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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4

記2025。人生三階論

偕母親在橫濱紅磚倉庫度過了耶誕節。學期大概是結束了,青春無敵的日本大學生情侶蜂擁在這個全面升級版駁二規格的松菸誠品,或魚貫於絡繹人潮,或親暱依偎於二樓陽台沙發區,可以遠眺港邊夕照;我母子二人遊走穿梭,收穫了冰箱貼,拍些外觀景致,就去排隊等如廁。

元旦前返台。是趕在參拾參這年結束前,上崗人生第三份正職。

我的編輯職涯,肇於辦公室設在七樓的八卦週刊,堤頂大道巴洛克樓廈類同台中浮誇系極度中二土俗KTV,其時都自嘲是去阿拉丁坐檯;從租屋處公館站上捷運抵綠線終點松山站,再轉公車,遇尖峰時段只能沙丁魚擠過橋,跨基隆河後到內湖,三立新聞打工人先下車,才輪到新湖三路口,落地尚且不能止步,Costco,花市,燦坤,取徑洗車場,賤人就得腳勤,偌大方塊街區,騎樓雨遮皆空,行屍走肉,日曬雨淋風吹,遠的要命。

冗長通勤,途經中山站,某次下班心血來潮在此下車,只見往來乘客穿著與樣貌體面(當時沒懂,大家相約來此逛百貨店所以打理過啊),連站體本身都格外有素質;一時間,失卻尋常市井氣的掩護,我疲憊無比的狼狽感突兀佇立,違和地令人難堪。膚淺如我,庄跤倯地自言,若能在這裡工作多好啊。

命運最喜歡實現的就是有口無心的念想。賞你好處和賞你巴掌都是賞,差別領受唯自己曉得。

再返編輯檯。就在米奇流竄的老舊商辦六樓財經周刊,是為薪資慷慨赴義,帳戶數字可以撫平冒牌者症候群的叫囂。我習慣在中山站下車,轉一小段公車過林森北;總之白天的條通,還是坐檯人生。如此一年,自以為上軌了,在尹錫悅戒嚴旋即解嚴之際,新上任阿珠媽領導招來閨密聯手共治,真人恩不里居,讓後製團隊一年內走掉半數。無謂的事愈做愈多,自主性卻愈縮愈小;她們要的是飛七,我不想做工友,舊曆年後月餘閃人。

我或許不想待在新聞業了,我想。從事文職工作的人,104上刷不出新意,姑且揀一家忠孝復興出站就到崗的「號稱」龍頭科大,應付輕鬆,薪資也輕薄;該處室山羊鬍大個老闆的能耐與胸襟難與其個人自尊並駕齊驅,登山姨懶祕怕事推事動輒陰陽怪氣,外語暢通的同事們小學生心眼般爭風吃醋,諸如此類;我悠閒地挑著簡報圖表柱狀圖的色號,調整字級、配照、表格欄位⋯⋯。各方各面,我無法不對坐困於此的自己更加鄙視。一個半月後交出僅用核銷公文一次的職章,退回方才到手的簇新識別證。

回八九之城——台中。在家打工換宿,帶著一年比一年還要糟糕的小學生及其家長(言盡於此)。

十月底,合作多次封面故事的主編前同事LINE我;她的引介成了我第三本雜誌工作的敲門磚。松江南京站出口十五樓的代理台版商管月刊。十二月中,上工前,我跟姐踅去新東家附近晃晃;經她提醒,原來這裡正是我出社會後尋覓租屋處的其中一間所在,二十代(清澈而無知)的我曾謬讚的公園行道就在此地了。

「志乃小姐至今交往過的男人,包括過世的先生在內,對妳來說就像是只有一個男人。換句話說,對志乃小姐這個人的歷史來說,他們全都重合為一體,也直接可以等同於志乃小姐本身。」

摘自白石一文《有所交集的人》頁317(邱香凝譯)

這些年,我做過各種路線的稿件;從出發到回家,乘捷運綠線、紅線及至橘線,上上下下,登入不同區域的大樓,進出電梯所開啟的不同樓層,來回往復,口罩戴上或摘下。望向前方螢幕,低頭滑動手機,連上藍牙耳機,姿態究竟沒什麼不同,都是我自己。

參拾參,第三份正職。

無三不成禮。

那麼,今年要放輕鬆些。


2021/01/03

記2020年。假收視心得

其實,最初,同往常,我也是不會入坑。並非自命清高,排斥跟風那樣絕塵脫俗的人,而是太久以前,便了解自己,終究無能融入群體。無緣潮流的質素,接受這樣的自知之明,或許做自己從來只是謹守本分,簡化為個人生存之道的自保邏輯,與其格格不入,嘗試爭取而終究失落,到頭來還是遺憾,不如容易一些,事發以前,我們就都不要勉強了。

我於是特別能理解,幾乎共鳴而動容。一旦為那些自在揮灑能量,習於攫獲眾人視線,輝煌之人所映照,青睞的時刻,既感動又退卻的心情;即是那一刻遇上了,擁抱或者放手,我們終究苦惱自己的無能:認份對自己失望,守持這樣的底線,是以不願也不能承受再有他人也對自己失望;這份無可告人的艱難,正是因為太過渺微的自尊而唯有艱難以對。

出於無助,她故作姿態,卻又自我厭倦。她敏感、易受傷害,卻以謹小慎微、費心過頭的自尊來掩飾,在這樣的自尊底下,便是最微小的傷害,也會馬上令她驚慌失措,一張無助的臉往外望。要貶低她是很容易的。

摘自Peter Handke《夢外之悲》(Wunschloses Unglück, 1972)頁53(彤雅立譯,2020)。

正是案前庸碌躁煩之際,有人私訊要我與公司裡崇拜的寫手以某劇為話題互動,唐突地,幾乎刺激到我,順著筆談可偽的玩笑口氣反擊,「真心」回了他一幀中指截圖。全然是被戳到。當下氣餒,事後則是沮喪。兩個月來,不提個人價值的施展空間有限,庶務執行總也是東磕西碰,笨拙而猶稚氣未脫,好像自己怎麼都輸,周遭這樣的人口:置身自家般趿著拖鞋遊走辦公,嚷呼團購成箱工廠零食及市場小食,蜀犬吠日般蜂擁天臺賞攝北城偶然的夕色與彩虹,眾人談話間隙時不時流露僵化而過時的意識形態等。都說是歷練,但我無話可說——唯他們接納這樣的我,人力市場裡的同等貨色,不是嗎。

幸虧,網聊一如今日誰也難見藏於口罩後誰抿住的嘴臉。無有察覺的人再次遊說,此番甚至附上劇集連結,推送於週五晚間——合宜的時間。坦白說,小說影視,名人,理論與輿論,私密的音樂,我們都分享過不少;或者應是說,有意無意,我已讓他對我私人品味具備某種掌握了(比方這次?)。總之,關於被期待而不辜負,喫軟如我之人,作為生存價值的自我實現,適(順)應(受)良好地就範了。

週末兩個熬夜,收視完結。迷人日劇的標配總是職場描寫,它們對於人生與生活的體察,屢藉對白答應,刺痛於自言自語,幽微心事恍惚顯影——有一刻,好像有人竟也懂得,似乎也就被說動了。之於我。年初,論文下半場而惶然待業彼時,那是位日晏而起,備受獨立持家母親所包容,而對整個世界口齒便給;直至歲末,黯淡於辦公桌前的此刻,這是隻小心翼翼不為過以容於世道,服低做小以盡人事——後者甚至不論及劇情,僅外在設定,人名對撞,破相的痣(演員當是可愛的點),到底有那麼不費吹灰之力,人格這樣過分直接投射的嗎?

上工首月。退伍四齡的碩畢男子被當作不宜聽聞成人話題的底迪,近三十仍舊拚命掩藏童穉行止那樣——挫折在於,不識作法而疏漏淪與無知大意而犯錯的同等評價,到底未盡本分或遭遇欺生的處境,至今無解。

北城冬季,常有整週滂沱未止,踏出去的黑色帆布鞋自腳尖處濡濕,來不及乾,沙塵就此復染般沾黏難除。夜裏,任由除濕機馬達轟隆運轉,壓制擊打在鐵皮的密集雨點在心上淌成思緒;噪音縈耳而漫漶自己的腦門,直到想不起什麼,什麼也想不到那樣,闔上眼。開始為了趕上,要求習慣,復而只是趕上,盼望習慣,嚥下所有沮喪與難過,注意周遭,避免誤失,時而張皇,故作清朗筆直向前,掠過擋道慢行的路人。生活被削弱成無數碎片,個人所有的時間被分解得好透明。

然而,等到她回家用完晚餐躺在床上時,她又覺得自己剛過完的那一天宛如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日,她會逐步回憶當天的每一幕場景,每一項細節。當她刻意挪開自己的心思,或讓自己放空,白天發生的一切卻又迅速回到腦海。艾莉絲總覺得她得花一整天回顧反思自己前一天的經歷,透過這種過程,她才能把它拋在腦後,讓自己不至於在夜裡輾轉反側,或做著與白天各場景相關的夢境。然而有時候她的夢卻盡是她不熟悉的內容,充斥繽紛的色彩,甚至還有腳步忙亂的人群。

摘自Colm Tóibín《布魯克林》(Brooklyn, 2009)頁60(陳佳琳譯,2015)

公車駛過一路口時,我想起了她們,在我們大學剛畢業那段日子。日後但願遺忘而不得,我那不到半學期碩班初就讀期間,有次就在後山恆光橋外的公車亭分別,她不尋常地與我擁抱,像是我們鄭重地告別。不多久,倉皇離開校園的我,對於人生方向未明,想不通而怯懦地待在鄉下等兵單。至於投入吃人的電視產業的她,面對或愚蠢或惡意的主管;某晚來電,交代已與往昔同窗的室友割席,人在街頭正徬徨,似乎期望我人能過去陪伴,困坐老家的我,想怎麼可能,怎麼能這麼難,我既無奈又警覺到,她會不會消失呢。

現在我們流連同城不同色的捷運線。我頓生歉意,我當時並未真能接住妳們。我豁然懂了。那樣告別,原來是向著我們的大學歲月,原來是步入職場前的回望。那通來電,原來是那樣無恃而惶恐,我卻只是一逕安撫,要妳務必堅強那樣一廂情願。

這個開年,此城老鳥的你們贈我,耶誕餅乾,舒眠CD,溫度鬧鐘等,以及闊別許久的妳領我依序參拜行天宮神祇。雖然餐桌上各自開口,道出平日裡真正屬於自己的那部分,有時大家也只是沉默以對,單純地相視而笑,可那真是冬日暖陽下相伴走過數個街頭,吉光片羽隱然召喚,依稀就同步在往昔的青春路途上,唯獨我們了。

P.S 電影《李希特舒眠曲》(Max Richter's Sleep)預告片




2015/02/01

在我心中的崛起與隕落

記 2014
沿單線道指向左彎右拐,車輪傾軋其上,磚道邊緣齟齬碎裂。窗框望出去,灰濛濛景色中,高低樓廈各異其趣,深黑樹幹上攀附鮮綠蕨苔。時值仲夏,陽光肆曝,乾曬著學術索然氣息。兩岸各執人行步道,左水泥有遮花圃走廊,右露天楓香棧道,夾車道迤邐進山上校區。過短橋即陡坡,左瞰隱約伺杵一陰森院館。繼續朝前,目光拾級而上,紅磚矮樓群在開朗台地上擁一方場,有厚重石碑鎮前。相對右岸,龐然橘色衍生建物依勢盤踞,對面矗立山頭樓廈,其底窟鑲嵌郵局提款機。車至此,路終緩,仍未見新生舍區。直更往山裡,山上開去,壁邊抖落藤蔓,垂降樹鬚,青綠溝邊競生莽芒。過軍人騎馬像後,爬坡重重,車體人身忐忑震盪,路面爬滿車痕,不少凹窪甚至淺積泥水。最終停在兩對望老舊宿舍天橋底,路邊捱擠著敞開廂門的車與移動喧嘩的人,擾嚷隔著車窗泛黃若無聲。我思緒落回整車什物,終於。終於到了,終於。
只是運氣與我背道而馳的一年,落在城市南緣。北上,展開盆地邊陲的棲居生活。
長大以後,我鮮少作夢。尤其,經年養成默契的睡姿,輾轉於身形合作的凹陷處──家裡的眠床上,熟悉便不易走失,掉入夢的迷宮。然而,這裏初始的夜晚,直至三四點大燈方歇,摸不清底細、戴著耳機的室友在黯藍光螢幕前正襟危坐,我翻轉向壁面,將棉被拉上鼻翼遮攘一室終年不散的霉味,闔上眼,每陣子流竄周身卻多與自己無關的八卦閒談細細索索地在腦海迴盪,耳畔穩定傳來頂處風扇篤篤的轉動聲,渾噩間,整個人遂漂浮於水面輕舟,靈魂與體魄輕易搖散,再不留神,便煢然闖入無盡黑夜,在無光場合做出各種模糊的決斷。
偶然回望,再度凝視了這些將熄的過往星火。
總是一些既定日子,室友以及更多的同齡陌生人回返星散南方各處的家。有幾次,我錯過這些返鄉旅次,空曠出僅屬個人的周末。通常晏起,待在寢室一整個下午後,容易察覺到,秋意在日色漸翳時有最深邃的示意,靛灰色闇影伴隨長廊盡頭窗口襲入的風一吋一吋無聲推展。視線追上,穿過窗框,乾燥的落葉不斷滑入旋風,聽見它們憑空碎裂掉的聲響,窸窣一陣,止息旋復猖獗。
系上實習報刊的開始,一個學期裡有數次機會前往島上任何一隅觀看賽事,儘管自小即對任何一種運動冷感,並且無知;以周報為期的鬱悶有時還掃帶上衰運,有次分派台東採訪,回程買不到北返車票,只得南迴轉高鐵,未稍作停留也無理由地環島一周,一心只想回到人工打造的北城,一心拒斥並厭惡著跑馬過車窗外的海洋與樹林;當下,大自然永恆的像是無垠咒詛的布景。相較學期初不順遂,接近年底時,終於有一場軟式網球賽事舉辦在中部──我城所以心安──沒有回不了家的恐懼,陣陣冷風穿梭於冬日暖陽之下,乾燥舒爽迥異於北城冰冷的悶濕,紅土散漫運動場四處,觀眾看台座位上薄佈著一坯一坯的沙塵,賽事持續過晌午。「獲勝那一方要用哪個動詞?」、「老裁判其他時間都在做什麼?」、「那條線還沒找到受訪者,我要不要放棄?」奢侈而紊亂地忖度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直到進結尾的比賽激烈了起來,恍然拉回現場一般,我起身走向場邊,在不同角度按下快門。
漸漸成為一種習慣,周末午後或者平日暗時,虔敬地寄出無數封挾持禮貌語氣的信件,裏頭編纂著告知問題與請教解答的造樣造句。假久便成真,我彷彿真正關心起遙遠寬泛且存在已久的議題,為此熱切十分地,上窮碧落下黃泉,追蹤許多往後看來,言語雕砌著文字,字句修葺著語言,疊床架屋那樣平地而起一座訊息的違章社區,彼此相干又扞格,唯獨問題終究困藏其中。其他時候,我任由各類型的書籍、音樂及影像在地下道、天橋、廣場邊上如影隨形,遞出每一步都斷續著與之的呢喃。話語像是幽靈,屢屢於入睡時刻現身,騷擾並索討著白日的記憶。
公車轉捷運,捷運幾號出口,步行幾公里後過路口轉彎……。白天開啟觀象,不時產生暫時性居留的強烈念頭,遂得以忽視鎮日陰慘的氣候。這種半是消極半是積極的處世,反正緊張,跳板之姿,鵠首以待,恆常流動的日常,渴望是馬卡龍色系的,不真實但值得追求。返回宿舍,時間感變得既薄弱又祥和,連上網路世界,在無事侵擾中雜遝度過,直至夜半,雨滴澌淋在窗上,不久便濛成整塊霧面,濕氣凝重而滲透,然後氤氳,人待在室內猶如包覆在真空的水珠子裡。晨起,夜寐,俱朦朧而晶透著。
日日打傘的垂直行蹤,漸次在校園重複踏實而劃出路線,醞釀在類似履勘功夫的執著精神下,視野悄然轉向下掘而深邃;我默默傾向,認同起千迴百轉終能不偏不倚的論述,拒絕並且蔑視空穴來風以及左顧右盼的說詞。具體而言,我深深著迷並欽佩於各門領域內別具匠心的囊括與剔除;它們儼然能夠完善而且始終開放地納入種種觀點下不同層面的關切,另方面又能系統嚴明地分野出眾多因為或者皮相或者無稽或者純粹出於偏見而混雜在一起的廣袤屬性。這些拔尖的對話迸發於此處,是由於凝重深刻的思維帶領起一片微渺但生動不止的靈光,同五月環山步道入口點點的螢光,自在城市邊緣隱居林間的學院後方熠熠流動。
爾後並非沒有意識到,我固守並形成一致的步調。當一個階段即將結束仍不指向另一階段的開啟,苦無有效銜接的可能出口,失序的恐懼日益高漲,只得暫且懸置不理;盡可能無視遠方前程到來,對於個人腳下影子面積所及「份內之事」,以埋頭苦幹之姿抵禦並堅道迫在眉睫的無奈理由,藉此拖延以熬過的時間,彷彿吹開一顆單色氣球,耽溺在封閉卻小心翼翼吹捧的空間裡。一切因為對將來功成名就之企盼,某種不清楚的許願,關於此時此刻未曾歇怠的茫惑心聲終將解答的聲稱,它們像是濃霧一般聚攏,任何一絲心知肚明的自疑隨之淪陷。
表面上,穿上新購的衣著,我依約趕赴所有期限。備妥資料,打算繼續學業,攀踏上另一階頭,可隱約中,空白跫音無聲回擊在我的內心。當時以為不說破或許,這一記醒示也許並不意味著甚麼。
畢業以前,冷熱渾沌過渡的月份,應是無人聞問而顧影自憐的三月,時局卻熱切的彷彿對應著季節轉換的內在焦灼,迴光一般騷動跑報時候的情結。不論確切的立場與原因,油然一股親眼目睹的內在想望驅使下,我約朋友一道於超商買上輕便雨衣後,便在校區謐靜的夜色下驅車前去。現場,我得以想像聲源,話語收入麥克風沿走電纜線接壤喇叭放送開來;「房間有大象……」,人群麇集在舞台周邊,漫漶以後包圍住整個街區。我無意理解大象與國家議場的隱喻,側身經過整排嗡嗡作響的SNG車,遇到實習認識的攝影大哥,他挑戰地刺問我:「你來這是為甚麼?」正在思考如何回應時,還好他的搭檔記者回來找他上工,我們便再度錯散於人群。隨波逐流好一陣子,我與朋友徘徊在另一側的舞台區,這裏沒有那樣多嚴重的理由,只是獨立樂團的表演。抵達更深的夜裡,小小的雨滴漫漫散落,冷風自臉頰竄進心窩,我們在一棵幼小行道樹下的磚道席地而坐,靠著些微的階差,痠麻的腳就踩放在濕冷生硬的泥土上。
暑假過後即開學,這是學校存在以來顛撲不破的道理。每周趕上研究所早課,汗流浹背地疾步於冗長無理的坡道上。置身舊地新時空的我,始終格格不入那樣地自我放逐到世界邊緣,日日行於虛實之間,對於新到者所展現的執著,回應以可笑神情的沉默,飾掩確鑿的慍怒難平,徒然發作著一種無可告人的微恙,幾乎刺心刻骨感受到了,這些,一幕幕毫無默契的演出,忍無可忍的平等對待,當面踐踏著我四年豢養之,驕傲而不容失敗,美好卻易碎的自尊。
恆光橋走過一回又一回。傍晚河面陣陣涼風拂過臉頰,吹亂瀏海,眼前,成群鷺鷥振翅掠過橋面,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繞飛。在一日事與願違後,夜幕降下以前,聞見秋天捎來其中屬於冬日的氣息,溫柔之中羼有凜意。周遭人車開始密集流動,他們熙來攘往地提著塑膠袋裡的晚餐,回往棲身的目的地。沿人行道過橋的我,瞿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困頓,疲倦地閉上雙眼,既淡漠又陶醉;車流在側,這是危險的,只能用力醒神,要自己撐開雙目,注視前方以及風中的腳步,穩妥而尋常地度過橋面,關心眼前。
也許像禽類,同一角落的旋飛,低空持續,不明所以,重來一遍。
許多既不踏實又脆弱的嘗試,都像雨季墜落棧道遭人踩扁黏糊成一團的不明物體。進而體認到,患得患失的情緒亦未曾稍讓線性時序休矣,個人的低落感受總是如斯而彰顯,挫敗是對照出來的,憂鬱也是。
除了課業上仍得戮力啃咬的學術文章,這時,已然不再像從前熱衷閱讀著叨絮延宕成篇的散文,再也無法釋出絲毫真切關懷而聚焦傾聽他人的對話內容,儘管那些詞藻的排列組合,曾經使我興味盎然,屢屢能在會意之時投射以默契的眼神,無疑的,這些感受的能力正在從我身邊駛離,遠去。我在圖書館借出一本又一本的詩集,總找到比父母老一輩的作家,彷彿唯有時間篩漏出來的純粹語言,既深奧又孤絕,它們不要你隨意聽說,它們十分刻意地傳達旨意與素未謀面的讀者,坦承一切似曾相似來的情結,只有破解才可道出,如鑰匙與鎖孔間的關係,需要精準感知到相應的心境處況,有時幾乎得交代出一篇故事,冥冥中,施以一股巧勁而嵌入缺陷處,完整進入後,毫不勉強即順勢扭轉開來,內心匡瑯一聲迴盪開來,一扇門鬆推而開,在這可以袒裎真相的秘密斗室內,安放慰藉。
常常,不眠的夜晚,枕上抄寫詩句,往往召喚出片段視覺暫留,某些無法參透緣故的晤面場合。比方某次參加午後舉辦的會議,步出大樓,轉眼切換至無邊墨藍的夜色,個人瞬間渺小,失重般吸入車流與兩側店招的迷離光點,隨之消失於現場;不免懷疑起,是否在那一剎那,現世撤掉了我的座椅,席位。或許是更早先,研討會甫結束,一行人離開會場,走在前方的教授赫然發現那般回頭看我,「你是憂鬱的。」以一種極為肯定且不容辯解的口吻指認,得出結論。禮貌上,我愣愣地搖頭傻笑──「比起當下,彼時並不憂傷。」這竟然是事後,我想起可能可以辯駁的話,甚至為此模擬自語對話了起來;儘管自知又何嘗徒勞,只是更顯不堪一擊。
久久,疲於奔命的倦悒之情儼然無望而持續匯聚漲升的水流,載浮載沉數月,終於滅頂之際,明白是現在,我需要告別此處了。撳亮床邊檯燈,在凌晨微光到來之前,反覆掂記而糾結不已,緊箍著紛雜頭緒。漫漫長夜卻又稍縱即逝,身軀蜷縮被窩,鼻息吐出來像是冷煙,彌散開來也就杳然無魄。
從前與現在,悉數暫止在當初我撤退的時刻。曩昔兒時暗自記下的夢想,並隨著冬季到來,濛上一層霧氣,白茫茫。在時間的絕對刻度上,它們距離每個明日更加湮遠,直到不可辨認那天的到來。
我兀自想起,這座城市此時此刻,外頭應該下起雨來了。


2014/01/31

2013,現在想來



伴隨時序走過各種日子的紛雜,每個片刻皆然,都只是尋常。這樣想著,我以為這樣最好,至少,我們都嘗試了就可以算了。可是有些時候,不是這樣的。像是那些遺憾始終沒有離去,像是那些曾經於心中的起落與沉默,如青春已去的歌,時不時的,在微光稀落的晨光中,在霪雨霏霏的季節裡,在陣風摩娑一地葉落的午後,樹影若有似無地消長游移,跟著怔忡出神,在心中片段歌起,組成幽微悵然的時光曲目,悠遠而親暱地,將現實的我捲入,幾乎滅頂。

像是當一回太空人,只是現實如緊繫太空衣上的繩纜。虛擲於遼遠而真空的宇宙中,寧靜如昔,純然只剩自己的思緒,在儲思盆裡攪繞著,跑馬著,在時空秩序的限制下,若然隱形地觀看著,其實追憶著,那些過去的過去。一個深夜裡我再次不期然地遊走在過往的大門前,倚坐在門沿邊凝視,不禁著迷,彷彿塵封著,試探著,追索著,耳邊遽爾響起鐘錶上的針持續滴答走漏,惶惶然,一陣又一陣,彷彿身軀騰浮於一種不可自持的無重力場,卻在瞬間墜落深邃的恐懼。

現在想來,每一次都重蹈覆轍了。

如此這般必然,屢次在熙攘的人生裡,感到生活裡的疲憊。 
像凋盡秋葉的大樹偶然想起昨日薿薿得意
暖風冷雨在千萬枝發亮的眼睛當中迭代珍惜
楊牧〈驚異〉(1992)
除夕夜,在向2013正式道別前,欲回溯整年並記錄下什麼。但這次好難,是那樣迢遠不可及,無力,不願也難以回想。多數時候,我都覺得,有一隻巨大魔魘盤旋其上,它如晦暗的雲霧始終壟罩著我的旅途,總是濕漉漉而不能明快光亮。我常常沮喪,殆盡所有的希望或者理想;我耗落著,徒剩疲倦。 

其實並非不明白,固執於角落,眼底便只有黑暗;如此,更使自欺欺人本質上的拙劣現形,對自己無限生厭。但到底也嘗過苦水,那樣真切地皺著眉頭對付日子裡的難過,甚至未曾遺忘當下大力吸氣時的心悸,到底也是忍耐著,凌受著;難道要那樣苛刻地否定,這些不適。

「好,沒關係。」我那時這樣說,對自己。

午後的風輝煌明亮,一個人燒著拜年飯的金紙,燼絮迷離,暖意依依。陽台以外還有一個世界,相形之下,感到內裡的侷促。突然覺得,不太想待在原地,或者是下個時候,出發的時候,我就不會遲疑了。 

好,沒關係。我會好的。

2013/02/02

返家日曬兩周


不如濕潤的木柵,給予自己那種憂鬱潮霉的氛圍,總是叨絮不已,於是能不間斷寫作,時時短的或長的。霧峰這邊,大太陽是常駐的角色:你不用惦記著他,他永恆在尋常中乾燥你的思緒。生活是這樣,不予人不適,也不予人舒適。明亮乾燥,在這裡什麼都輪廓清晰,少去隱晦的喻意,縱是累累的塵埃也能在陽光穿射下,綿密現形;所以說,我煩惱的東西變得很具體,比方之後的,或者暫時現在的諸多選擇。 

這是第六次選課了,學期終究需要邁入倒數。 

好一陣子,不時會回顧入學時的一切新鮮,當時相信這個新落處允有自己的重量,而有定下來大展身手或者至少求善鑽營的決心。然而這種感覺開始淡薄,隨著時序進迭,不難察覺,徵兆確實接續按下伏筆:憩賢樓的7-11徹底打烊(藝文中心7-11也在本學期末熄燈)、校園中的垃圾桶瀕臨絕種、粉紅色大巴駛離、政大書院愈往山上棲息。一切改變,用一種歸屬感的消逝、破碎、不在,提醒我也得坐上屬於自己的列車,邁開腳步,離席前往下一場,無論是盛宴還是修行,旅程內容具體成為遷徙。 

過去一年,「沒有過得很好。」不順遂的事情一旦發生,彷彿家鄉土地公廟傍晚傳出的鐘聲一般,每一擊,都在一整天的勞頓過後,近夜色,重重醒示。嘆息也有,後悔也有,疲憊也有,我心悸不已。很多時候,都要崩盤前一刻,拉起,眼前彷彿若有光,但只是彷彿。我雙腳騰空,其實墜落;我張恐,就要見底,只是見底而非觸底。很多時候,試展笑顏,那種皮笑感,足夠黑色幽默,只差沒對著影中的自己感到噁心而已──那是一具似笑非笑的皮囊,一息尚存,但溫熱已然退到餘冷。 

現實是這樣,以勇氣鼓勵你也以不安迫使你,無論如何,擎著火把,或行走或歇息或怨懟或無可奈何於黑夜漫漫,去消耗每一分信念,如同乾燒的薪柴,才得以度過。 

沿途風景固然不夠壯闊,但較之長長人龍遮掩的不確定未來,恐怕更吸引人。 

他們帶著朗朗笑聲走過,迎面而來他們的香汗淋漓與迎面之後自我的孤立自閉,徹底被放逐於外頭的我目送他們走遠。我寧可這樣錯失,一方面我以我認為他們走偏來肯定我自己的排拒,另一方面,我亦武斷相信那些都不屬於我的。為自己揀了一條路的心情,傲骨嶙峋,誠然如是。 

行囊不重,只是旅程中沒見著半次卸下的機會,有點煩了。這一年中,太多次太多次太多次,我都想要繞進林中,掀翻包袱,看他們散落一地,再也不願收拾。 

誠然如是,我亦不可能回頭了。

2012/01/25

告別,2011



馬不停蹄。日子恆常在過,但去年,可能是拿到車票的那種,人群熙攘,終於,我也是匆匆一瞥中的一位了。

去年,是用一種很不拖泥帶水的方式,雜雜沓沓,儘管崎嶇的道路,都被最快的速度,滑過去了。如此,原先因為未知而需要恐懼,或者過去時應該尖叫、喊痛,全部省略;而當下應該興奮,或者對於一點作為而感到愉悅、喧鬧,一併取消。

其中,感到徬徨時,好幾次,蹲了下來;那是,距離地心太遠時,眼窩深邃而不見靈魂時,無力支撐一副骨架,只好令身軀縮起來的姿勢。或者,簡短來說,這些時候,暫時地,我無法對抗地心引力了。 

崩壞,所以試煉勇敢。那些比較勇敢的經驗中,從來沒有止境。不過,粉碎以後,才可以重整。

2011年,有點是這樣。隨時不知所措,隨時下一個故事於焉展開,隨時需要下一個完整卻暫時的感想或決定。以致不斷修正路線,對自我的定義,搖擺不定,而所謂的「信念」成為明知故問的幌子;就好像站在服飾店中,環繞四周,手中握有不多資金,依然得小心掩飾其實內心覺得狂妄無比的下注。問題只有一個:我懷疑,我有幾次能耐,不再後悔。 

春天時候,非常美好,少有憂鬱之餘的不好情緒,憂鬱總是很細的隱私小事,無可告人那一種;幾近輕快地哼著華麗但乾脆的圓舞曲,一派簡單而明亮的田園景色,其中色彩裡還占有一小塊都市人稀有地閒散,總之,很是輕盈,以致擔心之小事,顯得細瑣而無所謂了。

書院之事,很少寫,這是我後來發現。去年開始,位置「大」不同,得全權負責。這是很令人著迷的事情,老實說:舞台上,沒有框架,站上制高點,就是火力四射,不可一世地大翻大鬧,不亦樂乎。以上當然其實是想像。台下仍有觀眾,未知的胃口,引發不同的評價;幕後有一群夥伴,可以遮飾演出者的不足,同樣也得面對七嘴八舌的拉扯;隱形的幕簾前後,則悄悄有一雙眼做最武斷的評量,通常是老闆。後面這些,唯有經歷,才知喟嘆!

這年夏天依舊,建築物外,蟬聲唧唧恍如幽靈般徘徊,亞熱帶氣候烘著日子凝滯而顯著窒息感加劇,路樹之綠色,完整而大片的壓制,所有的語言都沉重,使人無力而無法再振振有詞,有時,「懶洋洋」似乎成為一種夏日瘟疫的病名。外邊的刺眼與灼熱肆虐,逼使我終日窗簾不開,來保持室內陰涼,維繫我身為人類特有的室內活動力。我坐在床上、椅上,偶爾抬頭發呆,陽光透著黃色百葉窗片篩成細細金粉,這種氛圍薰著人忘卻,所有。 

如今回顧,新聞營或者考駕照,這些日子顯得悠長,無止境般上工、下檔,那些記憶也的確穩當,妥貼地、具體地記上一格;我翻找著過去文章,的確存著,只是,或許是夏日的陽光與雨滴,莫名地,泛黃與模糊感竟然醮進這些日子,而那僅是半年以前。 

冬天之侵入,則有些半推半就,翻盪著,好像是我對記者生涯展開的心情。不知道該為短袖衣褲之輕便所欣喜,還是為冬日大衣之溫適所感動;不知道該為常常是空閒而徘徊終日的大一生活結束所難過,還是在跑報期間不容許我稍加遲疑而全面啟動的生涯所興奮。因為紊亂,只得暫存下這些疑問,現在仍歷歷在目。

之後,拿到雜誌成品,比原先預想還糟一點。這個嚴重的教訓,矛盾地,我想,是否,不知何時、何地,有機會再度粉墨登場,勢必不那麼幼稚;當時壓縮了時序,高估了情勢;下次躁進之刻,會有親自造的前車做借鑑,迫使有真正的「完善」出品。 

在網誌上的斷簡殘篇,通常是情緒性發言,那些曾經傷害過的你我,懇求最寬容的原諒,另外,一些比較自負或者假豪氣語調的敘述,更是謬謬之論,「Just forget it!」。然而,這些,有些使我難堪,有些使我驚喜,我會更體恤地勇敢下去吧。 

彼時,我有意無意記錄著事發狀況,即便是那些似有若無的細節,屬於零碎的、支離破碎的思緒、情感,當下用直白的、用包裝過的、用自負的、用卑躡的等方式打出。此時,我竟然因為裡頭濃烈的潛台詞,尤其那些只有自己懂得暗梗,不忍細讀。暫時地,沒有能耐,只好無限期留滯,待有一天一齊拼裝,做一個自己滿意的通盤註解。 

2011,隱約中,埋下許多像是未來的肇因,但根本上是不經意的;更像是年歲之輪,硬是踏過了隱形的階,匡瑯一聲,精神驚動,未及皮肉,但,終究過了關卡。

農曆新年已過,才很勉強地,在依舊習慣的雨夜中,為去年畫下一個完整的句點。


2011/01/04

期末,歲末,回顧

遠遠的細數


長長的脈絡


我在裏頭載浮載沉,想著,理由


每一次啟航,都在踟躕中,穩住,前往


在激昂中,拿淚水、拿汗水、拿口水,交換彼此最真誠的,體溫


 


緩下來,在低沉中,篤篤地,擎著想望,勇往,直向前


像坐在車內,讓一幕幕風景,倏忽及過


回憶在回憶,熱衷,眷戀,繾綣


最辛酸之處,好美


變形之後,終究,能夠醞釀


 


寫故事當中,你我再度會合


 


細膩的筆觸,在霧茫茫裡探詢,猶疑,流離


告訴我,在深邃的聲調裡


我與你喝下午茶,你與我,話桑麻


突然,我有察覺,眼光一絲迷茫


揉眼,我繼續,這次,我與你乾杯,感謝


 


你唱的情歌,裏頭,你不在乎的很小心翼翼


 


往事,鑲嵌,在一場,邂逅


 


我們率性結束,期待再相逢


雨聲以及光影,搖搖晃晃著


 


好疲憊的亮光,醉在暈影裡


 


往前飛吧!過去,我幫你封存,現在,你先出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