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5

倒數和宿命:《愛重奏》《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


《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劇照/取自IMDb

在《愛重奏》(Reprise, 2006)中,出事後的Phillip,習慣用倒數十秒來確認一個徵兆,命定,所以他儘管閉上眼,單車風馳電掣,無比暢快,全心交給命運的道理,以此確認,「那就會是真的,不是嗎?」


我在日常裡,經常也倒數,十秒或者更長,忍受是有期限的。淋浴間熱水沖得我腦袋發昏,返家之途人行道坑疤遍布頂上不時滴落不明液體,島嶼烈日當空下臉汗淌流刺眼衣物濕黏始終狼狽,週而復始困坐冷氣房辦公椅浪擲無效字義的勞動輸出幾乎要窒息……我盯梢鐘面,「過了就好了,是吧?」


心裏破了洞,時間就這樣穿流而過,沖刷你的存在感。漸漸地,體會淡漠,痛覺隱然如幻想,或者我倒果為因了。


由衷喜愛《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Oslo, August 31st, 2011)。主角同本名演出Anders。《愛重奏》裡尚是一夥人迷茫,這次他只是一個人走散了;接納他的友人,則從文友Erik換成了成家立業的Thomas,終究都溫柔地放手,或者放鳥。Anders回應了Thomas鼓舞:「看看我,34歲了卻還一無所有,你要我重新來過?」困獸猶鬥,他轉向追問他難堪過往的面試官發一個對象其實是自己的怒氣。


電影鏡頭跟隨他的視線,太過真誠而近乎瘋狂,漫遊奧城任思緒輾轉,想來竟是全錯;在熙攘公園綠地午寐,真正做一場白日夢後,天光從白轉黑,四顧已無人,穿上黑皮夾克,再從派對流連到夜店,碰見那些認得與不認得的人,在巨大轟響中微笑,在卑微落寞中告別。清醒是如何教人失望。他用了一整天倒數,蒐集徵兆,如同推倒骨牌,直到燃斷每個維持理智的保險絲。他釋然地抱枕在陌生單車女孩的背上,直到晨曦在泳池上方閃耀。他明白這些都與他都沒有關係了。鋪陳已到底。久違返家,黑皮夾克披掛椅背,撤走堆疊鋼琴上方的畫作,開譜彈奏,音符曳出,直到難以為繼……他拉攏床側的窗簾,側身躺臥,注下毒品。


《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電影海報


命運果真如此強悍,難道是個人主觀能動得以攻克的?而懷揣破碎之心的人如何去自信所謂的可能呢?他之所以與這個世界存有距離,格格不入,不正是他極力護持自己完整的可能性,否則,下一刻,他幾乎要融逝在這耗盡所有人力氣的世道。


我們倒數,期盼轉機。




2026/03/01

15年後,再見張家瑜

低聲說一句髒話,抵抗控訴,像一個被委屈被錯判的冤獄者,像一個被奪走被迫害的無辜者。但你其實知道,最不能申辯的無法抗拒的,就是那一直前行的命運,既不能說抱歉而你也無法原諒。吹笛子的小丑,在前,我們在後(頁29)。

我們心所借住愛所迷惑欲所拉扯的身體,不管意志如何強大,身體接悄悄地叛變,以一種空氣般自然異化,你發現不到,又怎麼預防呢(頁40)?

那敲著木魚般的聲響,在森林中迴盪,每個啄出的樹洞,我們都可以低訴無謂的單調的心事,像被啄空的一輩子(頁58)。

我想說,不和諧音也是一種音樂,你彈奏時,有一隻黃鶯飛起,大部分的人起身離開,你的聽眾,你的知音,會留到終場。我無須擔心(頁63)。

以至於到最後,我對我父輩母輩的想像,也僅止於那浮淺的揣測,和一種諒解(頁105)。

張家瑜《如果我們失去太陽》

輯一還是讓人重溫大學時期初讀張家瑜的喜歡。這部分是她的獨白,思緒就在不同篇各個段落之中,躊躇愣忡,不斷試寫,凝望紀錄,接近而能撫觸,那轉瞬成空的心痛與失落。

年假返家,作息凌亂,一個無眠的夜,點醒夜燈,我不意望向床邊書架上旁兩本她在本事的作品(《我開始輕視語言》、《告別式從明天開始》);吹掉塵灰,隨意翻閱,果然還是喜歡。不,還是更喜歡。彼時,更有心,更設計的編輯,今後果然再也沒有了。十五年後,她接住了,是一個更孑然的自己嗎?

輯三其實欲言又止,意難平。不是勇者,所以走馬看花,隱忍不言,目送小輩同輩離散他處,攬照一個城市的向晚暮色,註腳一整個時代的華燈漸歇。

現在比較懂,張家瑜自始是局外人,於是她的文字由著那樣格外的空間醞釀舒展;臨窗張望,豔日高照,雲雨積聚,白雪飄落,時光布景抽換再抽換,讀者兀自諦聽她的跫音,往返於台北病院與花東老家,偶爾閃回姐妹相伴的旅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更坦白地道出自己的來時去路,從一個藏身閱讀而能自絕於周身紛擾的後山女孩,遠渡香江而匿跡樓宇陽台傾聽鳥語公園囂聲的台籍外配;從一個人走向一個人。

不確定,往後,張家瑜的路徑,會帶領她的創作行往何方。

但時至今日,林美枝尚且景仰張大春李明駿朱家這些過時又晦氣的滯台文匠(頁200),格局囿於她的港籍丈夫人脈,不免讓人失望。那某種程度解釋了她輯三滯悶的陰霾,能動性闕如,說再多卻也是不予置評:不捨身,亦不取義。馬照跑,舞照跳,這些前朝遺老的小說也寫不休。

我不確定,她珍視的架上這些人,是否會聽見,她文字底下對現世的無聲疾呼(若有的話)。

張家瑜《如果我們失去太陽》書籍封面
張家瑜《如果我們失去太陽》書封


 

2026/01/04

記2025。人生三階論

偕母親在橫濱紅磚倉庫度過了耶誕節。學期大概是結束了,青春無敵的日本大學生情侶蜂擁在這個全面升級版駁二規模的松菸誠品,或魚貫於絡繹人潮,或親暱依偎於二樓陽台沙發區,可以遠眺港邊夕照。熱鬧與興致,潮水般襲向岸上的你,又近又遠,一陣一陣;我母子二人遊走穿梭,收穫了冰箱貼,拍些外觀景致,就去排隊等如廁。

元旦前返台。是趕在參拾參這年結束前,上崗人生第三份正職。

回頭一瞥。我頭銜編輯,肇於辦公室設在七樓的八卦週刊,堤頂大道巴洛克樓廈類同台中浮誇系極度中二土俗KTV,其時都自嘲是去阿拉丁坐檯;從租屋處公館站上捷運抵綠線終點松山站,再轉公車,遇尖峰時段只能沙丁魚擠過橋,跨基隆河後到內湖,三立新聞打工人先下車,才輪到新湖三路口,落地尚且不能止步,Costco,花市,燦坤,取徑穿越洗車場,賤人就得腳勤,偌大方塊街區,騎樓雨遮皆空,行屍走肉,日曬雨淋風吹,遠的要命。

冗長通勤,途經中山站,某次下班心血來潮在此下車,只見往來乘客穿著與樣貌體面(當時沒懂,大家相約來此逛百貨店所以打理過啊),連站體本身都格外有素質;一時間,失卻尋常市井氣的掩護,我疲憊無比的狼狽感突兀佇立,違和地令人難堪。膚淺如我,庄跤倯地自言,若能在這裡工作多好啊。

命運最喜歡實現的就是有口無心的念想。賞你好處和賞你巴掌都是賞,差別領受唯自己曉得。

再返編輯檯。就在米奇流竄的老舊商辦六樓財經周刊,是為薪資慷慨赴義,帳戶數字可以撫平冒牌者症候群的叫囂。我慣常在中山站下車,轉一小段公車過林森北;總之白天的條通,還是坐檯人生。如此一年,自以為上軌了,在尹錫悅戒嚴旋即解嚴之際,新上任阿珠媽領導招來閨密聯手共治,真人恩不里居,讓後製團隊一年內走掉半數。無謂的事愈做愈多,自主性卻愈縮愈小;她們要的是飛七,我不想做工友,舊曆年後月餘閃人。

我或許不想待在新聞業了,我想。從事文職工作的人,104上刷不出新意,姑且揀一家忠孝復興出站就到崗的「號稱」龍頭科大,應付輕鬆,薪資也輕薄;該處室山羊鬍大個老闆的能耐與胸襟難與其個人自尊並駕齊驅,登山姨懶祕怕事推事動輒陰陽怪氣,外語暢通的同事們小學生心眼般爭風吃醋,諸如此類;我悠閒地挑著簡報圖表柱狀圖的色號,調整字級、配照、表格欄位⋯⋯。各方各面,我無法不對坐困於此的自己更加鄙視。一個半月後交出僅用核銷公文一次的職章,退回方才到手的簇新識別證。

回八九之城——台中。在家打工換宿,帶著一年比一年還要糟糕的小學生及其家長(言盡於此)。

十月底,合作多次封面故事的主編前同事LINE我;她的引介成了我第三本雜誌工作的敲門磚。松江南京站出口十五樓的代理台版商管月刊。十二月中,上工前,我跟姐踅去新東家附近晃晃;經她提醒,原來這裡正是我出社會後尋覓租屋處的其中一間所在,二十代(清澈而無知)的我曾謬讚的公園行道就在此地了。

「志乃小姐至今交往過的男人,包括過世的先生在內,對妳來說就像是只有一個男人。換句話說,對志乃小姐這個人的歷史來說,他們全都重合為一體,也直接可以等同於志乃小姐本身。」

摘自白石一文《有所交集的人》頁317(邱香凝譯)

這些年,我做過各種路線的稿件;從出發到回家,乘捷運綠線、紅線及至橘線,上上下下,登入不同區域的大樓,進出電梯所開啟的不同樓層,來回往復,口罩戴上或摘下。望向前方螢幕,低頭滑動手機,連上藍牙耳機,姿態究竟沒什麼不同,都是我自己。

參拾參,第三份正職。

無三不成禮。

那麼,今年要放輕鬆些。


2025/11/23

韓江《光與線》:內在庭院及其花香

韓江한강)《光與線》(빛과 실)(簡郁璇譯)兩則截取:

韓江《光與線》(2025)韓文版書衣 

若我只是我

我便無法遇見你 


若你僅是你

你也無法遇見我 


我從來不是只作為我活著,

因為我活出了所感、所觀的一切 


你從來不是只作為你活著,

因為你活出了所思、所愛的一切  

~摘自〈(眾)聲〉,《光與線》頁73  

 

5月1日

走進大門,空氣中盈滿紫丁香的香氣。  

~摘自〈庭院日記〉,《光與線》頁158 


韓江的文字寧靜,返照內心活動,使塵埃浮沉於光影,讓人著迷。

她用雅正的文學提問,冀求解答,在這條路徑上愈走愈遠,卻帶出更多疑惑;她無法停下腳步。正是這樣離群的誠實,深映其懇切的回眸,能望穿歲月沉澱,超越喧囂世道,成就控訴同時救贖的意義與實現。

堅韌需要的是,沉著勇敢,獨自前往。

翻閱她日記般的隨筆。彷彿看見一條湮沒於雪地裡的足跡。


無關甚至蔑視了東亞儒家文化的風格體式,一如過往,別過頭去的,隱忍不言的,父系排序的。因為在那樣大寫歷史的敘事觀點中,無法明白她回頭凝望一瞬那渺小而巨大的心痛。


她不間斷地調整鏡面,「是為了反射南邊照過來的陽光」(頁93),照見繁枝綠葉、花樹綻放。

為使植栽平均受光,她緊跟上地球自轉的速度感;為掌握陽光的季節角度變化,她追蹤著地球公轉的速度感。

作息其中。蓋亞的,土地的,母性的。

——從而捕捉那一扇映在白牆上的光之窗。

原來如此,她踽踽獨行那條無人之徑,寫下了《少年來了》、《永不告別》。


2025/09/22

崔恩榮《朗夜》:心聲,可以共鳴

我以為自己的優點是很能忍耐,因為忍耐讓我取得了比自身能力更大的成就。但為什麼我要忍耐超出自己極限的事情呢?難道是因為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嗎?我不再享受生活,而是把生活看成了克服困難的修行。這種狀況是從何時開始的呢?生活成了多到堆至天花板的、又難又無趣的練習冊,必須解答、製作錯題本、參加考試和打分。我甚至覺得生活就像一場生存遊戲。我一直都在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當某種成就無法證明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等同於毫無價值的垃圾。這樣的信念使我絕望,同時也促使我付出了更多的努力。那些存在本身就具備意義和價值的人根本不需要證明自己,然而我從出生就不是那樣的人。(崔恩榮《朗夜》頁164,胡椒筒譯)

但外婆卻覺得很不安。在不警惕、不緊張、認為不會發生任何事、覺得擺脫悲觀的想法,並享受當下的時候,大難臨頭的不安就會湧上心頭。外婆覺得,所謂的人生就是當你戰戰兢兢,擔心會有壞事發生時,反倒什麼事也沒有。但等你安心下來,毫無防備的時候,它就會從背後偷襲你。不幸似乎很喜歡在人們勉強覺得可以喘口氣、可以活下去的時候找上門。(崔恩榮《朗夜》頁208,胡椒筒譯)

韓國文學對現實的介入,尤其從個人生存的景況著手,可以附耳人心,聽見搏動之掙扎與意念之幽晦,惻怛得以釋然;展讀其間,逕生無可能境地的勇氣,彷彿螢火牽引,星點周身。這般慰藉,是心聲的共鳴;肯認痛楚,與當下和解。

同樣受儒教浸染,籠罩,亦以倫理構建人際文明的日本,在其文學裡所見證的個人處境,相較之下,更傾向智性意涵的關注,關於腦海裡的風暴,描摹梳理,對「心思」的機能性探究,如何調動,測度,安放;因應布置,流轉於理解的眼神,默會接收,儼然外顯為一種美學。

這全然是湊巧體會,我讀畢《朗夜》,接著便看櫻木紫乃MIKA OZAWA合著繪本作品《即使某天忘了你》。兩書都寫家族女性之迭代,某種程度上,也展示出日韓文學的差異色彩;他們帶來的感知是如此不同。

這年頭,服貼人心的,如同一張椅墊,一隅臨窗角落,一霎可以回過頭去的罅隙,觸接無可告人,難以伸張,太委屈的日常時刻。我在韓國文學裡,確實感受到那樣對「當下」最直接的回應了。

최은영《밝은 밤》
崔恩榮《朗夜》


2025/06/15

《多田便利軒》三部曲:日常性的溫存慰藉

在無業期間完食《多田便利軒》三部曲,少了一點普通讀者的觀感距離,意識到這份心情,不免五味雜陳。

三浦紫苑善寫落寞男子間的患難情誼,這種創造果真是女性視角的美化敘事;其中溫情及其撫慰之感,無論BL與否,作為消費主題,今人或稱「情緒價值」——早十年前身處二十代尚青春的我,或許會完全買單。

街燈的光芒射入深夜時分的事務所,讓整個空間宛如悠遊著詭異深海魚的藍色海底。大街上徹夜毫不停歇的喧鬧聲,自敞開的窗戶外頭乘著暖風緩緩飄進來。

穿梭在事務所前方道路上的一盞盞車頭燈也照進事務所內,彷彿一次又一次舔舐著牆壁與天花板。多田的視線自然而然追隨著那一條條白光。為了盡可能提升通風性,分隔會客區與居住空間的掛簾並沒有拉上。在光線的引導下,多田的視線落在沙發上,這才察覺行天並沒有躺著。

三浦紫苑《真幌站前多田便利軒》頁154(李彥樺譯)

當然,除卻曖昧情節,男性之間當然存在惻隱之情,道義那樣的說辭所在多有。惟究其實,自然法則仍是根本基調,表面之和平,端賴身分地位之確立與分別,無時無刻按捕獲獵物等級回推;這般真相前提,野蠻難堪,無可告人,勝敗雙方於是寧願聯手粉飾——大家稱兄道弟,你既不說我亦不說「破」——上下交相賊,順理成章一套禮教文化,構造為全部體制社會。一切有為法,易言之,壓制/役使勝任領導,投降/輸誠出於景仰而服膺,崇拜體系淵源流長,撫今追昔,輒抱團取暖,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各方人馬繼之編造出信念意涵,無論如何——師出遂能有名,迭代殺伐,羈縻不絕。

男子之不說,與男子間不說,簡直社會DNA之Y染色體。

《多田便利軒》探討在自然法則下遭到淘汰/放逐的男子。雙男主以彼此為救贖讓日子得過且過下去,並且希冀走出個別的人生陰霾。這樣的故事價值全繫於日劇美好的關鍵品質:日常性,即其角色「溫存」互動,有效地抵禦/抗衡,在於月分季節年歲夙夜匪懈的流逝消磨中,仍能感受到一分生之喜悅。

2025/03/31

《青春末世物語》:溫柔說再見

《青春末世物語》劇照

對我來說,《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2024)中富美堅守高義而咆哮:「缺乏聯想力。」真是一語道盡這個愚騃世道下芸芸眾生讓人失望透頂的關鍵素質。

笑死人的理由,卻被大多數人買單。遂使那套濫觴於中國的社會信用監控系統,挪用,移植,實施於日本高校,例外的緊急事態終究全面常態化。

有人反抗。有人談戀愛。有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掙扎不已。

大環境混沌,不難理解悠多的處世之道,一頭栽進專屬自己的熱愛之中;但那樣的幸福,誠如(其實也頗具設計天賦的)阿太直言,唯有坐擁音樂稟賦的悠多可以收穫的——「平庸」如我們無法承擔被體制開除/驅逐的風險,只能捲起袖子、蹲踞牆腳,再不甘願也要低頭認份地去收拾遭令清空的社團教室,親手刮除那殘餘的夢境遺跡。

這部電影的政治主題不言而喻。電影中虛構但明確有所本的鬼頭首相,當然是在批判全球極化而猖獗的右派川普領導主義(i.e.安倍),對照這廂國際化音樂社員間純粹無比的友愛圖像。

但視角向著現實之時空逼近。小幸的身分窘迫像是一根針愈加鑽插在他與悠多的竹馬情誼中,益發痛楚;小幸難堪叩問,長大以後才認識的悠多還可能做成朋友嗎?在這之前,他也幾番當面質問,悠多你難道不能多想想嗎。他們對待彼此的溫柔能有多長呢?我不免有些挑釁地想,小幸若非一名尚未歸化的在日韓裔,而是一個血統純正的日本孩子,他自己可就會「多去想想」嗎?

——且事實證明,悠多「為了他」甚至可以什麼都不想的。

其實,我以為,無論左、右派,「身分政治」已然是一個浮濫藉口,道貌岸然地暗渡陳倉種種無恥剝奪,從而無視,系統性地犧牲掉所有無關的,渺小的,邊緣的存在及其意義,以穩固掌權者之間的利益輸送網絡。

這套體制就橫亙在日常的軌道之間,校規懲戒之間,他倆之間。

悠多找不到人跟他一起運送最後一項器材,四處尋覓的鏡頭特別落寞;你猜怎著?還是小幸主動找上了他。即使暗夜相伴,他們依舊遇上了公權力的找碴,小幸不願悠多惹事,稍加安撫,獨自跟警方走了。

可不可以說,他們離開了對方,終究是為了守護彼此。

這齣物語讓人想要相信,自始至終,即使揮別在結束那一刻,天橋上兩人的友愛,仍舊帶往了各自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