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聲說一句髒話,抵抗控訴,像一個被委屈被錯判的冤獄者,像一個被奪走被迫害的無辜者。但你其實知道,最不能申辯的無法抗拒的,就是那一直前行的命運,既不能說抱歉而你也無法原諒。吹笛子的小丑,在前,我們在後(頁29)。
我們心所借住愛所迷惑欲所拉扯的身體,不管意志如何強大,身體接悄悄地叛變,以一種空氣般自然異化,你發現不到,又怎麼預防呢(頁40)?
那敲著木魚般的聲響,在森林中迴盪,每個啄出的樹洞,我們都可以低訴無謂的單調的心事,像被啄空的一輩子(頁58)。
我想說,不和諧音也是一種音樂,你彈奏時,有一隻黃鶯飛起,大部分的人起身離開,你的聽眾,你的知音,會留到終場。我無須擔心(頁63)。
以至於到最後,我對我父輩母輩的想像,也僅止於那浮淺的揣測,和一種諒解(頁105)。
張家瑜《如果我們失去太陽》
輯一還是讓人重溫大學時期初讀張家瑜的喜歡。這部分是她的獨白,思緒就在不同篇各個段落之中,躊躇愣忡,不斷試寫,凝望紀錄,接近而能撫觸,那轉瞬成空的心痛與失落。
年假返家,作息凌亂,一個無眠的夜,點醒夜燈,我不意望向床邊書架上旁兩本她在本事的作品(《我開始輕視語言》、《告別式從明天開始》);吹掉塵灰,隨意翻閱,果然還是喜歡。不,還是更喜歡。彼時,更有心,更設計的編輯,今後果然再也沒有了。十五年後,她接住了,是一個更孑然的自己嗎?
輯三其實欲言又止,意難平。不是勇者,所以走馬看花,隱忍不言,目送小輩同輩離散他處,攬照一個城市的向晚暮色,註腳一整個時代的華燈漸歇。
現在比較懂,張家瑜自始是局外人,於是她的文字由著那樣格外的空間醞釀舒展;臨窗張望,豔日高照,雲雨積聚,白雪飄落,時光布景抽換再抽換,讀者兀自諦聽她的跫音,往返於台北病院與花東老家,偶爾閃回姐妹相伴的旅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更坦白地道出自己的來時去路,從一個藏身閱讀而能自絕於周身紛擾的後山女孩,遠渡香江而匿跡樓宇陽台傾聽鳥語公園囂聲的台籍外配;從一個人走向一個人。
不確定,往後,張家瑜的路徑,會帶領她的創作行往何方。
但時至今日,林美枝尚且景仰張大春李明駿朱家這些過時又晦氣的滯台文匠(頁200),格局囿於她的港籍丈夫人脈,不免讓人失望。那某種程度解釋了她輯三滯悶的陰霾,能動性闕如,說再多卻也是不予置評:不捨身,亦不取義。馬照跑,舞照跳,這些前朝遺老的小說也寫不休。
我不確定,她珍視的架上這些人,是否會聽見,她文字底下對現世的無聲疾呼(若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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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瑜《如果我們失去太陽》書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