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4

記2025。人生三階論

偕母親在橫濱紅磚倉庫度過了耶誕節。學期大概是結束了,青春無敵的日本大學生情侶蜂擁在這個全面升級版駁二規格的松菸誠品,或魚貫於絡繹人潮,或親暱依偎於二樓陽台沙發區,可以遠眺港邊夕照;我母子二人遊走穿梭,收穫了冰箱貼,拍些外觀景致,就去排隊等如廁。

元旦前返台。是趕在參拾參這年結束前,上崗人生第三份正職。

我的編輯職涯,肇於辦公室設在七樓的鏡週刊,堤頂大道巴洛克樓廈類同台中浮誇系極度中二土俗KTV,其時都自嘲是去阿拉丁坐檯;從租屋處公館站上捷運抵綠線終點松山站,再轉公車,遇尖峰時段只能沙丁魚擠過橋,跨基隆河後到內湖,三立新聞打工人先下車,才輪到新湖三路口,落地尚且不能止步,Costco,花市,燦坤,取徑洗車場,賤人就得腳勤,偌大方塊街區,騎樓雨遮皆空,行屍走肉,日曬雨淋風吹,遠的要命。

冗長通勤,途經中山站,某次下班心血來潮在此下車,只見往來乘客穿著與樣貌體面(當時沒懂,大家相約來此逛百貨店所以打扮過啊),連站體本身都格外有質感;一時間,失卻尋常市井氣的掩護,我疲憊無比的狼狽感突兀佇立,違和地令人難堪。膚淺如我,庄跤倯地自言,若能在這裡工作多好啊。

命運最喜歡實現的就是有口無心的念想。賞你好處和賞你巴掌都是賞,差別領受唯自己曉得。

再返編輯檯。就在米奇流竄的老舊商辦六樓今周刊,是為薪資慷慨赴義財經媒體,帳戶數字可以撫平冒牌者症候群的叫囂。我習慣在中山站下車,轉一小段公車過林森北;總之白天的條通,還是坐檯人生。如此一年,自以為上軌了,在尹錫悅戒嚴旋即解嚴之際,新上任阿珠媽領導招來閨密聯手共治,真人恩不里居,讓後製團隊一年內走掉半數。無謂的事愈做愈多,自主性卻愈縮愈小;她們要的是飛七,我不想做工友,舊曆年後月餘閃人。

我或許不想待在新聞業了。從事文職工作的人,104上刷不出新意,姑且揀一家忠孝復興出站就到崗的「號稱」龍頭科大,應付輕鬆,薪資也輕薄;該處室山羊鬍大個老闆的能耐與胸襟難與其個人自尊並駕齊驅,登山姨懶祕怕事推事動輒陰陽怪氣,外語暢通的同事們小學生心眼般爭風吃醋,諸如此類;我悠閒地挑著簡報圖表柱狀圖的色號,調整字級、配照、表格欄位⋯⋯。各方各面,我無法不對坐困於此的自己更加鄙視。一個半月後交出僅用核銷公文一次的職章,退回方才到手的簇新識別證。

回八九之城——台中。在家打工換宿,帶著一年比一年還要糟糕的小學生及其家長(言盡於此)。

十月底,在今周合作多次封面故事的主編同事LINE我;她的引介成了我第三本雜誌工作的敲門磚。松江南京站出口十五樓的哈佛商業評論。十二月中,上工前,我跟姐繞去新東家附近晃晃;經她提醒,原來這裡正是我出社會後尋覓租屋處的其中一間所在,二十幾歲的我曾讚嘆的公園行道就在此地了。

「志乃小姐至今交往過的男人,包括過世的先生在內,對妳來說就像是只有一個男人。換句話說,對志乃小姐這個人的歷史來說,他們全都重合為一體,也直接可以等同於志乃小姐本身。」

摘自白石一文《有所交集的人》頁317(邱香凝譯)

這些年,我做過各種路線的稿件;從出發到回家,乘捷運綠線、紅線與橘線,上上下下,登入不同區域的大樓,進出電梯所開啟的不同樓層,來回往復,口罩戴上或摘下。看向螢幕,滑著手機,連上藍牙耳機,姿態究竟沒什麼不同,都是我自己。

參拾參,第三份正職。

無三不成禮。

那麼,今年要放輕鬆些。